雪,在我國傳統思想中,象征著清靜、高潔、空靈、仁愛、超然的品質。荒寒,被當作中國畫的最高境界,是中國畫的基本特點之一。中國畫推崇的寒冷之境是文人意識崛起后的產物,受到儒道禪三家哲學思想的影響,尤其是禪宗思想的影響。中國雪景山水所追求的空靈、平靜、深邃的境界與禪宗思想的淡泊、清凈、超然的人生態度有異曲同工之妙。
一、禪宗思想的主要內容
兩漢之際,佛經從印度傳入中國,經過幾代人的努力,到了唐朝,中國人終于做到讓佛經說漢語。佛學的中國化,最高程度就是禪宗。禪宗是印度佛教傳入中國后與中國傳統文化相結合的產物,可以說是中國本土化的佛教,它融合了儒家思想、道家思想和魏晉以來的玄學思想。禪宗大綱為16個字: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禪宗又以其修行方式的不同劃分為南宗和北宗,南宗在修煉中以“頓悟”為主,北宗卻以“漸悟”為主。
雪景畫追求禪宗清靜無為的境界,與我國傳統的老莊思想有相通之處,追求人與自然的 “天人合一”,從大自然中去“感悟人生”。禪宗強調心性的運用,以“明心見性”為宗旨。禪家力求淡泊,以“外止諸緣,內心無惴”,遠離塵世的追名逐利,如此才能進入禪的境地。參禪就要靜心獨思、滯慮凝思,使心身達到一種清凈無為之地,重回自然的本性,以此希望在靜寂之中得到超脫, 帶來精神世界的極度自由。
二、中國雪景山水的誕生的背景
雪景山水畫誕生于晉代,最早文獻記載出現在《圖畫見聞志》敘圖畫名意中寫到:寫景則晉明帝有《輕舟迅邁圖》,衛協有《穆天子宴瑤池圖》,史道碩有《金谷園圖》,顧惜之有《雪霽望五老峰圖》;靡麗則晉戴逵有《南朝貴戚圖》,宋袁倩有《丁貴人彈曲項琵琶圖》,唐周昉有《楊妃架雪衣女亂雙陸局圖》……。顧愷之的《雪霽望五老峰圖》應該是目前記載中最早的雪景山水畫作品了,但是并沒有實物流傳下來,僅限于文獻記載。
我們今天能看見最早的實物雪景山水畫作品當屬唐代王維畫的《雪溪圖》和《江山霽雪圖》。王維是南禪宗的代表人物,受到佛、禪宗的影響,其畫面也是清淡素雅,也體現了他安閑自適的心境。在禪宗中,雪被賦予了特殊的含義,大空靈、大智慧、大平靜、大深邃。
王維《袁安臥雪圖》以打破時空秩序的方法描寫雪景和芭蕉,其中雪中芭蕉的意喻得到后來世人的推崇和喜愛,正是在佛教思想背景下產生的新意境。最早的有關雪景的文獻理論也是出自王維的《山水論》:冬景則借地為雪,樵者負薪,漁舟倚岸,水淺沙平。凡畫山水,須按四時。從此也可得知中國傳統雪景山水畫最初的畫雪景技法為留白,借地為雪。
王維可以說是中國畫史上第一個將雪景作為主要表現對象的畫家。今從所傳其畫跡《雪溪圖》尚可見出“雪意茫茫寒欲逼”的特征。王維酷愛畫雪,是因為要追求那雪之后的寒意、寒神;大量創造荒天寒地,使王畫顯示出“云峰石跡,迥出天機,筆意縱橫,參乎造化”的境界特點。王維的創作對中國畫荒寒地位的確立具有重要的意義:一因他被畫史上當作“一變鉤斫之法”,創為“水墨渲淡”的發軔者,是水墨山水的實際創始人,他的畫所帶有的那一份雪情寒意也被注入到后來山水畫創作中;二因王維又被視為南宗畫的始祖,是文人意識的集大成者,而他對寒意的追求,也是對文人意識的高揚,后代許多畫家對荒寒境界的推崇正與提倡文人意識有關。
在技法上晉唐時期雪景山水畫的整體風格還勾勒其形,而少加皴,用粉直接罩染。還有些裝飾的效果存在。在五代兩宋時期得到了成熟。《寒江獨釣圖》,在不見邊際的大海中,只有一只飄蕩的小舟,其余則是無盡的空白。王維獨創的“潑墨法”,北宋范寬的“渲染法”、“皴擦法”,南宋梁楷的“淡墨法”等,對我國古代雪景 山水畫的發展起到了重要作用。
三、中國雪景山水中的禪意
無論是顧惜之、張僧繇還是王維,他們的思想都與佛教有著不解之緣。顧惜之的“以形寫神”論除了受到葛洪“形者,神之宅”思想的影響外,也具有東晉凈土宗慧遠和尚的“神形俱化”的思想張僧繇的佛道題材繪畫很多;尤其是推動水墨雪景山水畫荒寒之境發展的關鍵人物王維是唐代流行的禪宗尤其是南禪宗的信徒,這就使荒寒的畫境與禪宗之間有了十分密切的關系。
“見雪”是禪宗覺悟的一個見證。《五燈會元》卷十《新興齊禪師》云:“師因雪謂眾曰‘諸上座還見雪么?’見即有眼,不見無眼。有眼即常,無眼即斷。焦么會得,佛身充滿。”禪宗對色、空是通過自然山水而領悟的,在禪宗中,雪是大智慧的象征。有僧問:“什么是摩河般若?”青營禪師道:“雪落茫茫。”摩訶是大,般若是智慧。百丈懷海說“雪山喻大淫槃”。大淫盤,即根本的超越。禪宗反對比喻象征,道不可比,但并非是絕對的的。雪就是禪宗中一個很重要的喻象在禪宗中推崇的最高境界是孤立、無染、虛空同時又具有寒冷的意味,寒境與禪境是相通的,如盤山空寂禪師云:“夫心月孤圓,光吞萬象”。
五代僧人畫家巨然的《雪圖》,表現的是一片寒意茫茫的奇峰積雪,如始開天地之狀。在這里,山、樹、溪水、寺院,它們遠離塵世的紛擾,一切都是那么的明凈。讓如今生活在都市里的人們更是神馳心往,每讀此畫,都有一種走進畫中的沖動,去感受那深山雪霽之景中的明凈之美。這大概也就是所謂的“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 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巨然是一個出家為僧的畫家,從他的這幅作品中我們也能夠看到畫家對佛的一種信仰,看到雪對他們禪師來說,就是空無,是毫不粉飾的本真世界,是一種無塵的純凈世界。
元代畫家黃公望的《九峰雪霽圖》,更是令人嘆為觀止,有一種超然于物外的境界,簡直就是一個純凈如玉的世界,猶如萬頃琉璃。 那一一矗立的山峰,欲與天公試比高,更如冰凌倒懸,真是一個晶瑩剔透、溫潤如玉的仙靈中的世界。令我為之震撼,心之向往,想游走在這冰晶般的透靈世界中去觸摸它的靈魂。他的《山陰訪戴圖》,也別有一番意味,表現是有關東晉名士王徽之的故事,一天夜晚,當他醒來時看到下雪了就急忙打開門窗準備喝酒并望著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他在雪地里邊走邊詠詩,忽然想到了朋友戴安道。但戴安道家在剡溪,距離他有很遠的路程, 他卻和家人乘著小舟去拜訪,他幾乎在雪中行走了一個晚上,等快到戴安道的住所時,他又和家人返回家了。 別人問他原因,他說:“我本乘興而來,興盡而返,何必一定要見戴安道?”這是何等瀟灑與闊達。他舍棄的是目標,追逐的是“意”,是自我本能的一種激昂,是雪,是夜,是酒,是詩,這就是他追求的一種禪客的境界。
北宋畫家李成的《寒林騎驢圖》,畫面中一顆古松從畫面左側插入,有一種頂天立地的氣勢,樹干直挺,冰天雪地,寒意襲人,大雪紛飛,岸上一人騎驢,目光悵然,有倆個童子一前一后。這種荒寒蒼茫,雪山獨行的意境,怎能不讓人產生對命運的慨嘆。
南宋畫家梁楷的《雪圖》,更是給人創造一個安寧的世界,緬邈無垠,乾坤混蒙,茫茫一片,溫柔神秘。長觀此畫,仿佛自己就是畫中的騎馬人,在荒天雪地中,愜意的享受這一片寧靜和神秘。
明代畫家吳偉的《灞橋風雪圖》,描繪了寒風大雪中,一個老翁騎驢在灞橋上行走的情景,老翁被安排在畫面的右下方,面帶惆悵地低頭注視著前方,后緊跟倆手抱行囊的隨從,三個人似乎是在遠途出行。遠處的山和寺廟用粗略地線條描繪,以及近處的古樹,墨色濃淡適宜,放眼望去,陡峭的巖壑和冰凍的溪水, 蕭條的枯木,風雪飛舞,天寒地凍,再加上灞橋這種自古以來悲涼銷魂之地,為畫中主人公的寂寞、悲涼與惆悵,營造出一種荒寒凄涼的氣氛。
雪景山水畫所追求的荒寒畫境在禪宗思想的影響下具有十分豐富的內涵。禪宗的空、寂、幻、凈的思想對形成雪景山水畫的造境語言和審美意象影響深遠。色空觀念由佛學提出,唐代玄獎在《心經》中將這一思想譯為“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指出色的世界是表象的,欲望的,空幻不真實的,因此,無色、無欲的世界才是真實的世界。色就是空,外在的世界是虛幻的。佛家的色空觀在與老莊的素淡哲學相融合后,產生一種無色的哲學,認為無色之色才是世界的本色,這對中國藝術的空間意識頗有影響,水墨畫的黑白關系是體現無色之色最好的選擇,因此,在禪宗開始興起的唐代,水墨畫才會出現并流行。而水墨雪景山水畫的“荒寒之境”最契合于色空之境。
在色空觀念的影響下,虛空、空寂、空幻、清凈、空靜都成為禪宗思想的特點,雪景山水畫造境在四時山水中對這些特點表現的最為突出。雪景山水畫所營造出的畫境的虛幻感是對現實的超越,由筆墨所構成的畫中景本來就是一個幻境,它成立的基礎在于心靈的感受是否真實,因此胸中丘壑是真山水。《五燈會元》中青原惟信禪師說:老僧三十年前未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及至后來,親見知識,有個入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而今得個休歇處,依前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從佛家對“真與幻”的哲理思索中,才能真正解讀雪景山水畫的荒寒空寂之境。德清禪師說:“所求凈土,即唯心極樂”,主張禪凈合一,心性與凈土合一的美本體現。西方凈土,名為“極樂世界”,在雪景的審美意象里,也有洗滌污穢,一塵不染的喻象,與禪宗所追求的“清凈”之境相通。
結論
禪宗境界的最高處是寒境。雪是禪宗中一個很重要的喻象,孤立、無染、虛空的世界是荒寒的,“雪山喻大涅粱”,體現了禪宗根本的超越精神。雪景山水畫中虛、空、清、寂、凈、幻、靜的審美特征與禪宗有密切的聯系。虛空、靜寂之美是涅槃之美,雪景山水造境所體現空闊寂寥的寧靜無功最能體現涅槃的本體。似真而幻的超現實的審美感受是“一切諸法皆如夢幻境界”。因此雪景山水所營造的荒寒之境是對現實的超越,體現著禪宗思想對“真與幻”的哲學思考。
參考文獻:
[1]楊麗麗 北宋雪景山水畫表現研究
[2]任保忠 中國古代雪景山水畫造境研究
[3]李云鵬 從禪宗思想談中國古代繪畫中的雪景山水
[4]朱良志 論中國畫的荒寒境界
作者簡介
吳大愷,原名吳強,四川遂寧人,1981年5月13日出生,畢業于四川民族學院美術系。專業研究水墨雪景20余年,開創了禪意雪景畫派,系純水墨雪景畫創始人,北京心雪堂文化傳媒有限公司藝術總監,心雪堂堂主。現為中國雪景畫院院長,中國雪景山水研究院院長,中法藝術交流協會副會長,中國亞布力國畫院院長,中國美術學會會員,中國青年美術家協會常務理事,中國扇子藝術學會會員,《書畫家》雜志藝術顧問。
吳大愷自幼喜繪畫,系統反復地研究了唐、宋、元、明、清各時期的藝術思想構成和繪畫的傳承關系,掌握了豐富的中國畫的傳統技法,特別是對“北宋”繪畫,不僅繼承了北宋用筆的肯定、點劃嚴謹、結構明確、工整勁力、飄逸雋爽等優點,并能柔和“南宋”筆致含蓄凝重、墨色融合多變等長處,取各家之長,融匯貫通,進行再創造。后又通過對近現代的大家作品深入研究、臨習,找到了以純水墨畫的黑白灰來抒發自己的情感,加入對道教文化、陰陽學說的感悟,更是在水墨畫里找到了自己的精神世界。在水墨畫的創作時期,研究歷代大家作品,發現了雪景山水畫的繼承薄弱性,在上千年的中國繪畫史中,無一大家窮其一生專研雪景山水一科。這給他在中國畫創作上找到了一個突破口,決定將來以雪景山水畫進行深入研究開發,從歷代畫論畫史的文字研究,到實踐,再到紙本上的技術探索,十年磨一劍,終于形成了自己的獨特風格,辨識度強的雪景山水系列作品的誕生。
2004年至2010年,進行書畫創作并工作于《中國民族書畫》雜志社;
2009年被文化部評為中國建國六十年最具影響力和收藏潛力的畫家;
2010年被評為中國當代山水畫十大品牌畫家;
2015年出版《書畫二十四孝》;
2015筆尖上的圓舞夢一等獎。其作品曾被釣魚 臺國賓館,大會堂、諸多美術館、國內外政要、商人、海外華僑及各界友人收藏;
2016年分別在北京、南京、成都、等舉辦個人畫展;
2017年4月,作品在毛里求斯中國文法中心展出;
2017年8月,吳大愷山水畫作品在荷蘭梵高之家博物館展出;
2017年8月21日,吳大愷山水畫作品在法國巴黎十區政府大廳展覽;
2018年7月,作品《家鄉依舊人如故》被中國駐摩洛哥大使館收藏(摩藏字【2018】005號)
2018年8月,參與“印跡國中”一帶一路全球文化交流歐洲行
2018年8月23日,作品在巴黎《歐洲時報》文化中心展出
2018年8月30日,在《歐洲時報》維也納中國文化中心作畫展
2018年9月27日,在俄羅斯葉卡捷琳堡滴血教堂博物館舉辦聯合畫展
2019年5月,參加第十六回“中日友好古墨書道”書畫交流展
2019年8月,參加印跡國中“一帶一路”全球文化交流活動
2020年12月20日南京棲霞寺舉辦《雪映禪心》個人大型畫展